从宁王曾毓群的“赌性坚强”到“溥博渊泉”，看企业的战略选择

网上资料看到，宁德时代董事长曾毓群的办公室，最早挂的是“赌性坚强”四个大字，据说是曾毓群从他的师傅张毓捷那里“顺”来的，张毓捷酷爱打麻将，认为做事业时赌性是必不可少的，所以特意请人写了“赌性坚强”挂在墙上。“赌性坚强”这个词，并不是一个成语，有人打趣问曾毓群：“福建人为什么不挂‘爱拼才会赢’？”他回答：“光拼不够，那是体力活，赌才是脑力活。”这句话像预言，几乎贯穿曾毓群每一次重大选择，从上海交大毕业 — 国企工作 — 外企工作 — 创立宁德新能源ATL — 创立宁德时代，最终成为全球动力电池领军企业。

后来朋友们发现曾毓群办公室里的“赌性坚强”四个大字早已摘下，取而代之的是“溥博渊泉”。这四个字出自儒家经典《中庸》，“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意思是智慧广阔深厚，像源源不断的泉水，时时涌出，源远流长。这幅字一挂，整个办公室的格调和气场就完全不同了，这也预示着曾毓群本人的认知、格局、雄心等都升维了。

表面是企业家办公室字画的更替，更深层次隐喻着宁德时代在企业发展过程中，从创业初期的不确定性发展，逐渐走向成熟、理性、科学治理阶段，也标志着这家全球最大动力电池巨头企业发展的转折点。

2011年，曾毓群做出了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战略决策之一，他力主将ATL（宁德新能源）的动力电池部门独立出来，成立宁德时代，全面聚焦于电动汽车动力电池和储能锂离子电池系统的研发与生产。彼时，全球动力电池市场已被松下、LG等日韩企业牢牢把持，中国本土企业还大多停留在低端消费电池领域。投入一个技术密集、资本密集、供应链繁复且盈利充满不确定性的全新战场，这无疑是一场“豪赌”。但曾毓群深信，以ATL在消费电池领域积累的技术能力和管理体系，完全有能力在这一全新赛道上跑出优势。这是宁德时代创业初期一次最重要的战略选择，这次战略选择可以用公式来描述：“战略选择=洞察+假设+决策+执行”。

1. 市场洞察强调从海量信息中提炼出具有前瞻性、可行动性的深层理解，而非简单罗列事实或数据。市场洞察的“五看”方法，即看宏观、看客户、看竞争、看自己、看机会已经广泛用于华为等企业。市场洞察与企业的能力、投入、时间窗口等都有关系，大多数正确的战略选择，不是完全洞察清楚了才作决策，否则可能就晚了；

2. 假设是一种具有逻辑的思维方式，一家企业的商业模式其实也发源于企业家的假设。如果这门生意真能有人买单，那么假设就算被证实；反之，企业家就应该修改自己的假设；

3. 决策的步并不是搜集客观的事实，而是去觉察自己主观的见解。因为每个人都只掌握了支持自己观点的片面事实，也永远都不可能获得所有应该掌握的事实。大多数决策的基础都是不完整的知识或要掌握完整信息需要花太多的时间和太高的成本；

4. 执行是将组织的战略目标转化为具体行动计划，并通过资源配置与监控评估实现目标成果的过程。确保战略从规划落地为实际业绩，可以通过量化管理进行闭环。

所以，与其耗费力气搜索不完全的事实，不如先按照直觉提出自己的假设，最后求证假设的正确性。所以，决策的真正核心是决策参与者找到一个验证不同假设的公认标准。

对于所有企业家而言，不论何时，战略的真谛就在于敢于在黑暗中下注，但手里必须有火把。那火把不是精确的地图，而是你对产业本质的理解、对自身能力的诚实、以及对长期价值的信念。接下来我从企业创业初期阶段和逐步走向成熟阶段来分析企业的战略选择。

1、赌性坚强”是企业发展初期战略选择的一种态度

任何伟大企业的诞生，都始于一个关键的选择。企业发展初期，最大的特征是什么？是弱小，资源捉襟见肘，品牌无人知晓，客户屈指可数，团队尚未成熟。企业发展初期的每一步都充满着方向性的战略决断。这个“方向”，很多时候不是计算出来的确定性答案，而是在混沌和迷雾中做出的“脑力活”。在这样的条件下，企业家如果试图“面面俱到”、“稳扎稳打”，往往等不到胜利的那一天就会被市场淘汰。

初创企业最需要的，不是均衡发展，而是找到一个突破口。这个突破口的选择，在很大程度上带有“赌”的成分。

“赌性坚强”中的“赌”，并非赌博意义上的投机取巧，而是一种战略决断力——在信息不完全、前景不确定的情况下，洞察行业底层逻辑之后，敢于全力以赴押注一个方向。“赌”字在民间方言中，本就有“孤注一掷”、“背水一战”的味道。

曾毓群本人就是这种“脑力型赌徒”的典型。他拥有凝聚态物理学博士学位，早年参与创立的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ATL）已经在消费锂电领域做到了全球顶尖。当2011年他力主将ATL的动力电池部门独立出来成立宁德时代时，表面上看是离开了一个成熟的盈利大盘，投入一个资金密集、技术密集且前途未卜的新战场。但这背后有他的理性假设：电动汽车正在从萌芽期走向成长期，动力电池作为核心零部件，一定会诞生千亿级甚至万亿级的企业。

中国拥有全球最大的汽车市场和最完整的制造业体系，完全有条件培育出自己的动力电池巨头。而他在ATL积累的技术能力、管理经验和行业人脉，正是支撑这一假设的核心基础。这就是典型的创业期企业的战略选择：在一个合理的、经过深度思考的假设之下，放弃其他所有可能的选项，集中全部资源扑向一个方向。

当时，宁德时代完全可以继续做消费电池的代工生意，利润稳定但天花板有限；也可以做低速电动车电池，技术要求低但市场空间狭窄。曾毓群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做车规级动力电池，而且要直接对标国际一流标准。这个选择之所以被称为“赌”，是因为它意味着前期巨大的研发投入、漫长的认证周期和极高的失败风险。

2012年宝马找上门来时，给出了800页德文技术规范书。对于一家成立仅一年的公司，这简直是天书。大多数企业会选择婉拒，或者要求简化标准。但曾毓群选择“赌”——他接下了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带领团队用两年时间逐条消化、验证、实现。最终，宁德时代成为宝马在中国的核心电池供应商，这次合作也为宁德时代注入了德国汽车工业严谨的质量体系基因。

事后看，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棋。但在当时，没有人能保证成功。支撑曾毓群做出选择的，不是精确的计算（因为没有数据可算），而是他对团队能力的信心、对技术规律的把握以及对产业趋势的深信不疑。

所以，创业初期的战略选择，核心能力不是“求稳”，而是“在不确定性中做出方向性判断并敢于下注”。企业家必须有足够的知识储备和洞察力，去识别哪些不确定性是值得承担的，哪些风险是可以管理的。同时，也必须有一颗强大的心脏，去承受外界的质疑和内部的动摇。这就是“赌性坚强”的真正含义——不是喜欢冒险，而是当合理假设指向一个方向时，有勇气把身家性命押上去。

“赌性坚强”体现企业家的决断力、魄力，这也是企业家精神的一部分。当然，成功的战略都具有一定的偶然性，要有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赌性坚强”是战略选择的态度。任何时候，战略靠投票、搞民主肯定不行。

2、“溥博渊泉”是企业成熟期战略选择和战略执行的态度

当企业跨越了生存期，成长为行业龙头，战略选择的逻辑会发生深刻的变化。创业期是“做减法”—— 在众多可能性中砍掉其他选项，聚焦一个突破口，而成熟期则要“做系统”—— 在已经确立的主航道上，构建多维度的竞争壁垒和生态协同能力。这时候，单纯依靠一两次“赌”已经不够用了，需要的是持续的系统性智慧。曾毓群办公室里的字画从“赌性坚强”换成了“溥博渊泉”，正是这种战略逻辑进化的外在表征。

儒家经典《中庸》里的“溥博渊泉”，形容圣人的智慧和品德如天一样广博，如渊一样深邃，像泉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出，泽及世人。放在企业战略语境中，它指向的是成熟企业家的品格与能力：

• 尊重人的品德和智慧，意味着企业家要善于建立并挖掘人和组织的潜能，尊重人才、激发团队、构建文化；

• 尊重规律，即企业治理必须基于渊泉般的智慧，才可能持续发展并不断演进，因此成熟企业要从单点能力建设向平台化能力建设转变。

成熟期的宁德时代正是这样做的，截至2025年，宁德时代全球市场份额达到45%以上，研发投入超过200亿元，拥有专利超过6万项，连续六年专利申请增量全球。这些数字背后，不是某一次“赌对了”的结果，而是一整套系统性战略选择的产物。

企业家需要从亲手冲锋陷阵的将军，转变为搭建平台、培育土壤、维持秩序的设计师。这要求企业家具备更深厚的耐心、更宽广的胸怀和更清醒的自我认知。曾毓群从“赌性坚强”走向“溥博渊泉”，并不是抛弃了决断力，而是将决断力从“选方向”升级为“建系统”。前者的成败系于一人，后者的生命力则寄托于组织、文化与生态。

“尊重人的品德、智慧”，意味着战略执行必须建立在信任、尊重与责任的基础上。企业需选拔有品德、有潜力的人才，赋予其权力与资源，让其在战略落地中发挥关键作用。同时，战略的智慧性体现在对长期趋势的洞察与对短期波动的定力。成熟企业不再为短期数据波动而频繁调整战略，而是坚持长期主义，在合理假设下持续推进战略落地。

“溥博渊泉”也是战略执行的态度，同时我们也相信机会总是更眷顾有准备、有智慧的人，这也是“天道酬勤”的逻辑。

3、启示

回顾曾毓群创业历程和宁德时代的演进，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商业世界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战略，真正的战略，从来不是一道数学题，也从来不是一道语文题：

• 它不是数学题——因为它无法在给定的公式和数据下求出唯一最优解。未来的市场需求、技术突破、政策走向、竞争格局，所有这些变量都是高度不确定的。再精密的模型也无法预判一切。企业家如果试图把所有变量都量化之后再决策，往往会错失窗口期；

• 它也不是语文题——因为它更不是依靠华丽的辞藻、动人的故事或者说服董事会的能力就能成功的。战略最终要接受市场和时间的检验。空洞的理念和没有落地的选择，无论包装得多么美好，都只是纸上谈兵。

因此，我们把成功的战略可以分解成下面四个阶段：

1. 深入洞察：必要性

2. 合理假设：逻辑性

3. 理性决策：决断性

4. 笃定执行：坚定性

“溥博渊泉”体现儒家“内圣外王”理想：内在修养深厚，外在影响遍及天下。企业由创业期到成熟期，企业的战略选择往往是从感性到理性的过程，甚至是赌性到感性，再到理性的选择过程，充满艺术性和挑战性。

“赌性坚强”到“溥博渊泉”的追求，映射了中国顶尖企业从追赶、超越到定义未来的共同旅程，无论是魄力还是智慧，都是特定历史阶段的必然选择。两种战略看似对立，实则一脉相承，都是企业家基于企业所处阶段、面对的形势，做出的最适配的决策。

真正优秀的企业家，既能在企业初创时，保有敢闯敢拼的赌性与定力，抓住机遇破局成长；也能在企业成熟后，秉持溥博渊泉的格局与智慧，坚守初心、稳健前行。那幅从墙上撤下的“赌性坚强”，不是消失了，而是化作了骨子里的基因；那幅新挂上的“溥博渊泉”，也不是退缩，而是更高维度的战略智慧。这或许就是中国企业在全球产业版图中，从参与者到定义者的必经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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